一块布看腻了,我们通常换颜色、换花纹。NUNO却会追问另一件事:能不能换掉“布是怎么成为布的”?把汽车零部件的涂层工艺移到纺织品上,把粗硬的蚕茧外层重新纺进织物,甚至让剩余丝线成为设计的起点。这里的“炼金”不是把材料伪装得昂贵,而是通过工艺改变它的结构、触感、光泽和价值。
LACMA(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正在用一场大型回顾展梳理这条线索。“Textile Alchemy: The Art of Reiko Sudō and NUNO”于2026年9月20日至2027年3月7日在Resnick Pavilion举行。展览以馆藏为核心,汇集逾100件作品,并把设计图、草图、原材料、工具、模型和试作品一并摆出来。据主办方称,这是迄今规模最大的NUNO展览。
本文的展览信息主要来自日本设计媒体AXIS对馆方资料的转述,尚缺少第二个独立信源;“最大规模”等评价也没有公开的比较口径。
布料不只是在织机上诞生
NUNO于1984年在东京成立,由新井淳一、须藤玲子等人建立。它在国际设计界受到重视,不只是因为图案好看,更因为团队把设计推进到布料的结构和生产过程里。须藤长期担任设计负责人,并与日本各地的工程师、工匠和工厂合作。
理解这种做法,需要先认识“纺织整理”。它指布织好之后,再用涂层、热处理、压褶、溶解或洗缩等工序改变外观和性能。普通生产常把整理视为收尾,NUNO却把它提到设计的中心:织造只是开头,后面发生的物理和化学变化,同样决定一块布是什么。
展览因此没有只陈列漂亮的成品。草图、工具、试样和原料共同回答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一块陌生的布,是怎样在设计师、机器与地方工厂之间被反复试出来的。齋藤精一与本間無量制作的影像进一步呈现生产流程及工匠协作;视觉艺术家Ann Hamilton则担任展陈设计顾问。
三条路线,都是重新分配技术
展览分成“实验”“重新诠释纺织传统”“可持续性与再利用”三个部分。它们看似分别对应工业、工艺与环保,其实共享同一种工作方式:不先问某项技术原本属于哪个行业,而是问它还能对布做什么。
“实验”部分展出Metal Series等作品。NUNO把汽车零部件所用的工业涂层技术转移到织物上。关键不只是获得金属般的视觉效果,而是把原本服务硬质部件的工序,重新调校给柔软、会折叠和贴近身体的材料。技术在这里没有被原样搬运;它必须先适应布的尺度和行为。
“重新诠释纺织传统”则处理和纸、刺绣、伊势崎铭仙等日本各地传承的材料与技法。这里的“传统”不是固定样式,而是一套仍可继续工作的知识:材料怎么处理,机器如何设定,工匠怎样判断纤维的状态。NUNO所做的,是让这些能力进入当代表达,而非只复制旧日外观。
废料不是材料的天性
第三部分尤其能说明NUNO的材料观。展览包括以“きびそ”(kibiso)和奄美大岛泥染丝线余料进行的创作。kibiso是蚕开始吐丝时形成的粗硬外层,机械缫丝很难处理。
据Royal College of Art与Cooper Hewitt, Smithsonian Design Museum的资料,须藤在2008年与山形县鹤冈的丝绸产区合作,把kibiso重新纺进高端织物。它在手工纺丝时代并不必然被视为垃圾;工业化流程无法顺利处理它之后,它才常被转去制作饲料、肥皂或化妆品原料。
这让“再利用”多了一层意思。所谓废料,有时并非材料本身无用,而是现有机器、成本和生产标准无法接纳它。设计师改变加工方法,也就改变了材料在产业里的身份。

一家商店,也是协作发生的地方
展场中央重现了NUNO创立于1984年时的商店空间。原来的NUNO店位于东京六本木AXIS大楼,不只销售布料,也曾是艺术家、建筑师与设计师交流的场所。展览里的复原空间同样允许观众触摸并购买纺织品、服装和配饰。对一场材料展来说,这一点很重要:布料的重量、软硬和摩擦感,很难只靠隔着展柜观看来理解。

从展柜走进建筑
这场回顾展值得关注,也因为LACMA没有只把纺织品当作服装附属物。系统收藏并展出这些作品,等于把布料放进艺术史、设计史和工业生产的共同框架:它既可以披在身体上,也能参与塑造建筑里的光。
LACMA园区的David Geffen Galleries就永久安装了须藤玲子与NUNO开发的铬溅射加工窗帘;建筑由Peter Zumthor设计。溅射是一种把极薄材料沉积到表面的加工方式,在这里用于改变帘幕对光的处理。
据LACMA与《El País》ICON Design报道,为兼顾洛杉矶景观与藏品防晒,须藤花了约五年并制作逾百种样布。馆方最终看中的却是她1987年的不锈钢织物;由于旧材料无法通过美国防火测试,团队又以不燃的chrome重新开发。双层织物产生moiré——两层细密纹理叠加形成的干涉图案——并把可见光透射率降至约3.35%,同时呈现出Zumthor所描述的木纹效果。

为什么是现在看NUNO?
今天谈材料创新,很容易只盯住一种新纤维或一台新机器。NUNO四十余年的工作提醒我们,创新也可能来自关系的重排:让工业涂层接触柔软织物,让地方工艺进入当代生产,让被机器排斥的副产物重新获得用途。
这也解释了展览为何要同时展示成品与失败之前、完成之前的东西。真正值得学习的不是某一块布的配方,而是那套持续提问的方法:现成工艺还能被放到哪里?传统技术保存的究竟是图案,还是判断材料的能力?一种东西被叫作废料,到底是谁的标准?
配合展览,图录《Textile Alchemy: The Art of Reiko Sudō and NUNO》已经出版并在日本发售。展览本身则把这些问题压缩进逾百件实物:布不再只是被装饰的平面,而是一种能连接产业、地方知识、身体与建筑的技术媒介。
局限与未知
- 现有材料没有披露多数作品的具体年代、工艺参数和合作工厂,无法进一步比较技术如何演变。
- “最大规模”“世界有数的馆藏”均属主办方或报道方评价,缺少明确统计口径。
- 展览报道强调成功作品与合作成果,没有说明试验失败率、生产成本及这些材料能否规模化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