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被砍下来的那一天，摩西·萨夫迪（Moshe Safdie）几乎认定项目已经死了。按他后来向 Archinect 的回忆，政府把预算从约4200万加元压到1500万左右；他震惊了一整天。原本要容纳约1200户、连同商店、学校和公共设施一起建成的未来社区，只能被削成一小块。眼前这座像山崖般层层叠起的建筑，正是那次删减留下的“建成片段”。
故事的起点甚至不是建筑事务所里的正式委托，而是一篇学生论文。萨夫迪就读于麦吉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建筑学院时，试图回答战后城市住宅的一道难题：公寓可以容纳很多人，却往往牺牲花园、空气、私密性和错层生活；独栋住宅拥有这些东西，却会把城市越摊越开。他想把两者硬是接在一起——用标准化的混凝土盒子取得公寓的密度，再把盒子错开叠放，让下一层的屋顶成为上一户的花园。
这篇论文在校内受到注意，却没有赢得加拿大建筑院校最佳论文的 Pilkington Prize。离校后，萨夫迪去了费城，为路易·康（Louis Kahn）工作。真正改变命运的是昔日导师桑迪·范·金克尔（Sandy van Ginkel）的一次召回：蒙特利尔正在筹备1967年世界博览会（Expo 67），需要他参与总体规划。萨夫迪于是把学生方案带进世博体系，先作为展馆构想继续发展，后来又获得批准，离开规划团队，以独立建筑师身份负责项目。
这在当时近乎反常。Expo 67既是世界博览会，也是加拿大百年国庆的重要展示窗口；这个年轻、经验有限的建筑师，却得到机会向全世界演示未来的人该怎样居住。萨夫迪后来把这段际遇称作“童话”。只是童话还没开工，预算已经先把它改写了。
1964年，缩小后的 Habitat 67 在蒙特利尔圣劳伦斯河畔的 Cité du Havre 开工，1967年建成。它由354个相同的预制钢筋混凝土模块组成：每个都是约11.7米长、5.3米宽、3米高的巨大盒子，再以不同方式拼成住宅。整座建筑升至12层，形成三座错落的“金字塔”；模块组合出大小各异的住家，有的只用一个，有的连接多达八个。今天的146套住宅，仍保留着原方案最关键的承诺：每户至少拥有一处建在下层屋顶上的私人花园露台。
你从正面望过去，会发现它并不是整齐码放的积木。盒子不断横移、悬挑、退台，中间故意留下洞口、天空和通道；住宅因此既紧密相连，又不像被压进同一张平面。裸露混凝土让它常被放进粗野主义（Brutalism）的脉络，而可组合、仿佛还能继续生长的模块，又令人联想到把建筑视为生命系统的日本新陈代谢派（Metabolism）。这两种战后想象，在这里叠成了一座可以居住的人工山。
然而，最漂亮的构想也藏着最尖锐的反讽。预制模块化原本意味着像制造汽车那样造房子：标准单元先在工厂完成，再运到现场迅速组合，以规模化降低成本。Habitat 67甚至在工地旁建厂，浇筑、装修，然后吊装整套混凝土盒子；住宅里还配有模压塑料浴室和模块化厨房。
据 CBC 与《Architectural Record》的材料，现实却反过来击中了这套逻辑。沉重的混凝土模块需要昂贵设备，专门工厂的投入也无法由这个缩水后的单一项目摊薄。萨夫迪后来承认，用许多沉重盒子建高层，无论当时还是今天都不现实。原本要证明平价住宅能够批量生产的系统，最终因单户成本过高而没能扩展，只留下一个难以复制的昂贵孤品。世博开放时，工程甚至尚未完全结束，施工现场本身也成了游客观看未来住宅的一部分。
但失败并没有把它变成废墟。世博结束后，多数临时展馆走向拆除，Habitat 67却继续由联邦机构持有并出租。1985年政府准备出售时，上百名住户组织起来，提出接近1000万加元的报价，并承诺保护建筑外观。交易过程一度引起争议，有国会议员指责政府没有给住户公平的加价机会。最终，居民组成的有限合伙取得产权，还建立了熟悉迷宫般管线与特殊混凝土维修方法的团队。一个未能推广的住宅系统，反而靠真正住在里面的人延续下来。
2009年，Habitat 67被列为蒙特利尔遗产建筑。身份一变，出现了颇有意味的角色倒置：萨夫迪翻修自己在楼内的住宅时，也得接受魁北克文化部门的约束。他半开玩笑地抱怨，主管机关竟来告诉他该怎样处理自己设计的房子。修复团队花了两年解决数十年的渗水问题，连一体成型的玻璃纤维浴室都请当地船匠修补。2022年，萨夫迪又把这套后来开放参观的复式住宅连同个人职业档案捐给麦吉尔大学——他曾考虑哈佛或以色列，最终认为自己的教育与关键人脉都始于麦吉尔。
于是故事绕回原点：一篇没拿到最佳论文奖的学生作业，借世博会登上世界舞台；它没能兑现廉价量产的诺言，却在预算削减、成本失控、出售争议和漫长维修中活了下来。现在再看这些灰色盒子，它们不只是在模仿山。每一处悬挑与露台，都保存着那个未能完整建成的1200户社区的一小部分——也提醒我们，设计史上最有生命力的实验，未必是成功回答了问题的那一个，有时是把矛盾留在眼前，让后来的人仍愿意住进去、修下去，并重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