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月18日凌晨，窃贼离开波士顿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博物馆（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时，顺手带走了监控录像和记录行动的点阵打印纸。他们大概以为，自己的脚步已经从机器里消失了。
但馆员后来发现，只要再按一次打印键，系统就会吐出另一份记录。于是，两个假警察在展厅里长达81分钟的行走路线，又从那种如今看来笨拙而古老的纸带上显现出来。人被制服了，画被割走了，机器却还记得。
那天正值波士顿圣帕特里克节狂欢散场。按美国联邦调查局与博物馆公布的经过，两名身穿警服的男子从员工入口按铃，声称要处理骚乱。值班保安违反规定放他们进来，随即与同伴一起被铐在地下室。窃贼把多件作品直接用刀从绷框上割下，分两趟装进汽车；直到早上8点多，真正的警察赶到，被困的保安才获救。
被刀割走的作品中，有伦勃朗·范·莱因（Rembrandt van Rijn）1633年画在布上的《加利利海上的风暴》（Christ in the Storm on the Sea of Galilee）。它约160厘米高、128厘米宽，是目前所知伦勃朗唯一的海景油画。三百多年前，画家把一场风暴定格在画布上；三百多年后，另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把它从墙上卷走。如今，它已经失踪超过36年。
先别急着追踪窃贼。看看船上。
船头被巨浪猛地抬起，船身斜着冲向我们，桅杆、帆索和人的手臂纠缠成一团。左上方透进来的光照亮浪头、破帆和几张惊恐的脸，右边却迅速沉入阴影。所谓“明暗对照”，在这里并不只是把亮处画亮、暗处画暗，而是用光替观众安排观看顺序：先让你看见灾难的撞击，再让你一点点摸索黑暗里的人。
这是一幅历史画——用宗教、神话或历史事件讲述重大情节的画种，在当时的传统中地位很高。题材来自《圣经》中耶稣平息加利利海风暴的故事：门徒在突如其来的风浪中惊惧失措，唤醒耶稣，随后风浪止息。但伦勃朗没有把神迹处理成整齐庄严的舞台。他更在意神迹发生前，人究竟会狼狈成什么样。
船上一共十四个人：耶稣、十二名门徒，还有一张不属于经文的脸。有人拼命扯住帆索，有人围向耶稣，有人几乎被浪甩出船外；据加德纳博物馆介绍，船边甚至有一名门徒正在呕吐。恐惧在这里不是抽象的信仰考验，而是湿透的衣服、失去平衡的身体和翻江倒海的胃。
第十四个人抓着绳索，一只手扶着帽子，却没有看海，也没有看耶稣。他直视画外。博物馆认为，这张脸酷似伦勃朗本人。若这一辨认成立，画家便做了一件颇大胆的事：他把自己塞进了圣经现场，而且没有把自己画成先知或英雄，只画成一个同样可能落水的人。
这张脸改变了整幅画与观众的关系。他的目光仿佛在问：你站在岸上看什么？船已经倾斜到你的面前，你也在这场风暴里。
伦勃朗作画时，17世纪荷兰的商业与航海正在兴盛，肖像、风景和日常生活题材蓬勃发展，海洋也越来越频繁地进入绘画。然而，他没有把船画成值得骄傲的商品或海权象征，而是把它变成一座挤满不同反应的小剧场。供稿材料提到，他的构图与马尔滕·德·沃斯（Maerten de Vos）设计、阿德里安·科拉尔特（Adriaen Collaert）制作的一幅早期版画相呼应：同样采用竖幅，同样让船向前倾斜。但到了伦勃朗手里，风浪像突破了图像的边界，几乎要把观众也卷进去。
这幅画后来的安稳日子，似乎与画中的海面一样短暂。1898年，收藏家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通过艺术史家兼购藏顾问伯纳德·贝伦森（Bernard Berenson），从伦敦画商Colnaghi购得此画，价格为6000英镑。它随后进入她在波士顿营造的博物馆。加德纳规定，自己去世后，馆内作品的位置不得改变。她想保存的是一个完整而静止的观看世界，却不可能预料到，后来被固定下来的竟包括缺席。
盗案之后，金色空框仍留在Dutch Room原处。它既遵循加德纳冻结陈列的遗愿，也像一张几十年没有撤下的寻物启事。2025年，博物馆还专门修复了包括这只画框在内的空框：人们精心维护一个空洞，因为空洞本身已经成为作品命运的一部分。
而那批窃贼的取舍，至今令人费解。他们经过提香的《欧罗巴的劫掠》却没有动手；把一幅大型伦勃朗自画像取下，又留在柜边；他们还试图拆走一面拿破仑近卫军旗，失败后只带走顶端价值相对有限的铜鹰。错误认画、预先踩点，或者某种刻意留下的“签名”——各种解释不断出现，却没有一种得到最终证实。
1997年，记者汤姆·马什伯格（Tom Mashberg）又被带进一座昏暗仓库，在手电光下见到一幅据称就是《风暴》的画。相关人士后来拿出照片和颜料碎片，试图证明自己能够促成归还。专家一度认为碎片或许来自伦勃朗时代，但联邦机构将其与盗窃现场遗留的伦勃朗颜料比对后，认定并不相符；此后虽有别的推测，仍不足以确认来源。那次幽暗中的“重现”，最终只是给悬案又添了一层雾。
现在，再看船上那个扶着帽子、直视我们的男人。画还在时，他像伦勃朗留在神迹现场的见证人；画失踪以后，他的目光又有了另一重意味。窃贼可以割断画布，拿走录像，却没能消除所有记录：点阵纸记住了他们的路线，空框记住了画的尺寸，而流传下来的图像，仍让这名风暴中的男子与我们对视。
真正下落不明的是原作；那场风暴，却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