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春天，马丁·库珀（Martin Cooper）拿着一部尚未量产的手持电话走上纽约第六大道。他一边与电台记者通话，一边穿过街道，险些被出租车撞倒。据 CBS News 后来报道，库珀称那是自己做过最危险的事情之一。围观者惊讶的是，一个人怎么能边走边打电话；而他差点酿成的事故，却像一次过分准确的预告：移动通信将给人自由，也将把人的注意力带离眼前的世界。
那台原型机后来发展成摩托罗拉 DynaTAC 8000X。今天看它，最醒目的不是先进，而是笨重：高约25厘米，重约1.1公斤，长天线从机身顶端伸出，数字按键密密排在正面。它像一台被竖起来的仪器，也确实得到了一个再直白不过的绰号——“砖头”。但这块砖砸开的，是一个延续多年的观念：电话属于办公室、住宅或汽车，而不是某一个人。
电话为什么一定要待在车里
在它出现之前，移动电话主要依附汽车。设备大而重，耗电量也高，需要借助汽车发动机工作。与此同时，蜂窝网络的构想正在成形：把服务区域分成许多“小区”，让频率可以重复使用，并在用户移动时切换连接。没有这套架构，大量移动电话便无法同时工作；但有了网络，也不等于人们自然会想到把电话拿在手上。
当时 AT&T 更看好车载蜂窝电话。库珀主张的却是另一条路线：电话应当属于人，而不是汽车。据美联社报道，这个想法部分来自他童年读过的《迪克·特雷西》（Dick Tracy）漫画——漫画中的侦探从1946年起便佩戴双向腕式无线电。多年后，这件夸张的虚构道具成了一个产品隐喻：通信设备应该成为身体的延伸，让人走到哪里，都能与别人联系。
要把隐喻做成机器，工业设计先要回答一个近乎荒唐的问题：怎样把车载设备缩成一只手可以拿起的东西？据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收录的库珀口述史，他给工业设计团队两周时间，要求每个人各自提出方案；随后请大家吃饭，再让他们逐一站起来推销自己的版本。有些提案漂亮得令他意外。最终入选的是直立式机身，工程团队再设法把天线、电池和大量电子部件塞进去。
鲁迪·克罗洛普（Rudy Krolopp）等工业设计师参与了这种压缩。这里的“设计”并不是给技术套上一层好看的外壳：机器要能够握住，按键要能被拇指辨认，听筒和话筒要在一块狭长机身上重新建立距离。你看正面的黑色面板，听筒、红色显示窗与按键沿一条中轴依次排开；它继承了固定电话清楚、直接的操作秩序，又不得不第一次考虑人在行走中怎样使用它。
一部拿去游说的电话
摩托罗拉面对的困难还不只是体积。它必须说服监管者：蜂窝通信的未来不应只留给汽车。据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的记录，公司曾把演示设备搬进华盛顿水门酒店，邀请国会议员、参议员和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官员到场，再用厢式车载着他们沿事先挑选、确保有信号的路线体验。于是，这台电话同时是原型机、游说道具和产业路线的证物。
1973年的公开通话演示，让“边走边打电话”第一次变成可见的现实；但原型远不能直接进入商店。摩托罗拉在当年4月宣布开发 Dyna-Tac，预计设备约重1.4公斤，也曾乐观估计三年内可投入使用。监管程序随后拉长了时间。直到1983年9月，DynaTAC 8000X才获得 FCC 批准，1984年4月开始批量生产并广泛上市。题目中所谓“十年”，就藏在这段从街头奇观到商品之间的漫长距离里。
据 Project Management Institute 整理的材料，摩托罗拉为此动员数百名员工，重新设计芯片、微处理器、天线和按键布局。公司投入约一亿美元，却仍不确定高昂价格和资费究竟能换来多少需求。结果，等待名单达到数千人，克罗洛普回忆，工厂一度根本来不及生产。
这并不是一场廉价的大众革命。8000X在1984年的售价为3995美元；充满电约需10小时，却只能通话约30分钟。LED显示屏只承担拨号与调取号码等简单任务，最多可存储30个电话号码。它运行在以 AMPS（Advanced Mobile Phone System）为代表的第一代模拟蜂窝通信环境中，距离短信、移动数据和数字加密都还很远。DynaTAC这个名字则来自“Dynamic Adaptive Total Area Coverage”，听上去更像工程计划，而不像后来那些试图讨人喜欢的消费电子产品。
但也正因为这些限制，它的成功更耐人寻味。最初的购买者买到的不是轻巧便利，而是一种此前不存在的能力：离开办公桌和汽车，仍然可以接听或拨出电话。昂贵、笨重的新奇物，先在商务人群中变成身份标志，继而变成工作工具。它并未立刻普及，却让人第一次看清了普及将会是什么样子。
DynaTAC系列从1983年延续至1994年，其间不断更新。1989年，更小的 MicroTAC 在多数用途上接替了它；到1996年 StarTAC 问世时，“砖头”已经显得过时。图中更晚的翻盖机也提醒我们，移动电话此后的设计史，很大程度上是一场持续的缩小：从手提到口袋，再到几乎融入身体日常。
现在再回到眼前这部8000X。米白色厚壳、粗大的天线、凸起的实体按键，都没有试图隐藏机器的分量。它不像后来手机那样轻薄、亲密，甚至显得有些拒人千里；可正是这副笨拙的身体，第一次把一种新关系交到人手中。
库珀在第六大道上差点被出租车撞到时，路人尚且不明白他为何能一边走路一边通话。半个世纪后，我们已经太明白了。于是这块“砖”最值得再看一眼的地方，不是它曾经多么巨大，而是它提出的那个极小、极彻底的改变：电话不再等你回去，电话开始跟着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