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团队一次做一条广告,大家还知道该讨论什么。让它一次生成三十条只有细微差别的广告,会议可能反而更难结束:每个版本似乎都能用,却没人愿意拍板。
这正是生成式 AI 进入品牌创意团队后暴露出的矛盾。工具显著扩大了产量,但创意工作的瓶颈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做不出来”移到了“选哪一个、为什么选、谁来负责”。创意制作公司 MikeTeevee 发布的《Brand Perspectives 2026》访问了 HelloFresh、Wayfair、DoorDash、Intuit、O2、Verizon、Canva 和 Rivian 的内部创意或营销负责人。Creative Boom 对报告的梳理显示,这些受访者担心的不只是岗位被替代,还有决策瘫痪、专业判断失去分量,以及初级人才管线断裂。
不过,这些结论目前都来自同一篇报道及其引用的同一份报告。材料没有披露样本量、访谈方法或量化数据,因此更适合被看作一组值得追踪的行业观察,而不是整个设计行业已经得到统计验证的趋势。
生产不再稀缺,取舍开始昂贵
过去的创意流程也会产生大量方案。报告将其概括为:先多做,再严格筛选,最后坚定支持一个方向。很多没有发布的想法并非浪费,它们帮助团队看清边界,也迫使负责人建立判断标准。
AI 改变了这个流程中的成本关系。HelloFresh 及其 12 个品牌的执行创意总监 James Hurst 说,团队如今可以在极低成本和很短时间内生成近乎无穷的变体。这些说法带有明显的概括色彩,不能当作精确的成本或效率数据,但它指出了一个真实的组织难题:当方案数量不再受制作能力限制,筛选能力就会决定项目速度。
这便是“决策瘫痪”——选项太多,评价标准又不够清楚,团队于是不断比较,却迟迟不能拍板。Wayfair 创意与促销负责人 Mike Pearson 给出的例子很直观:过去不会有人要求美术指导一次交付三十条仅有细微差别的 30 秒广告;现在工具能够做到,这种要求也真的出现了。
问题不在于“三十条”本身,而在于团队是否知道差异意味着什么。若一条广告更符合品牌目标,另外二十九条可以帮助验证选择;若没有明确标准,额外产量只是把一次决定拆成三十次犹豫。
AI 没有夺走决定权,却让人更怕决定
Hurst 还观察到,一些创意人员正在失去对自身判断的信心。他提到,有的团队走完 Double Diamond——一种围绕问题界定和方案形成,各经历一次发散与收敛的设计过程——又让上千人参与投票,负责人最后却说:“这不是我会选的方向。”
这暴露的是“创意确信”的流失。创意确信不是拒绝意见,也不是凭资历压过别人,而是在证据不完整时,仍能依据项目目标作出选择,并承担结果。品牌创意负责人的工作,本来就包括建立这套标准。
AI 让更多人能够制作过去做不出的内容,这在 Hurst 看来是好事。但参与门槛下降后,专业评价与“我第一次也能做出来”的兴奋可能发生冲突。一个有经验的人认为作品不够好,另一个人却因工具带来的新能力而觉得成果惊艳。此时,团队若没有共同的质量标准,讨论很容易退化成偏好对撞。
Pearson 担心的同质化也由此而来。当大家使用相同工具,并给出相似输入,产量增加不等于差异增加。报告甚至认为,大量作品趋同、创意信心动摇等问题早在生成式 AI 出现前就已存在;AI 只是加速并放大了它们。换句话说,工具像一面强光,把原本藏在流程里的裂缝照了出来。
消失的初级工作,也是消失的课堂
岗位问题比“少招几个人”更长远。创意行业通常依靠初级岗位培养新人:新人先做基础执行,在反馈和返工中学习,之后才逐渐形成判断力。如果这些任务被自动化,企业眼前或许减少了成本,却也可能失去培养未来中层和资深人才的入口。
Verizon 执行创意总监 Jason McKean 提出的问题是:如果新人无法从入门岗位走到中层,因为这部分工作已被 AI 吞掉,那么今天的资深人员离开后,中层人才要从哪里来?报告用更直接的方式表达:今年没有被雇用的初级员工,十年后也不会成为创意总监。
这里牵涉“隐性知识”——那些很难完整写进规范,只能通过共同工作、评审和模仿慢慢学会的经验。怎样识别一个方案只是精致却不合品牌,怎样在反馈互相冲突时抓住重点,怎样知道何时该继续修改、何时该停止,这些能力不能仅靠生成更多版本获得。若团队层级断裂,经验也更难向下传递。
O2 营销传播活动负责人 Darius Gross 因此主张,不应直接取消初级岗位,而应把对 AI 的好奇心培养成一种专业技能。报告还引用资深创意负责人 Todd Miller 的看法:无论二十五年前、今天还是未来,招聘时最重要的品质仍是好奇心。重点不是让新人和机器比制作速度,而是让他们有机会学习如何提问、筛选和负责。
真正需要重做的是组织接口
这份报告最值得关注之处,是把讨论从“AI 会不会替代设计师”推进了一步。它提出的几项风险其实彼此相连:生成量上升,使选择变难;评价标准薄弱,使专业判断动摇;基础工作减少,又让下一代判断力失去培养场景。
效率也未必直接换来轻松。Intuit 首席营销官 Thomas Ranese 在报告中说,大家都在谈 AI 提高效率,但每个人似乎比以前工作得更辛苦。这同样是定性体感,不是工时统计,却提醒团队:如果节省下来的制作时间立刻被更多版本、更多评审和更高产量要求填满,工具加速的只是工作循环。
所以,眼前更实际的问题不是要不要使用 AI,而是谁来限定方案数量、用什么标准筛选、谁拥有最终决定权,以及新人还能通过哪些任务获得反馈。AI 可以生成草稿,却不会自动替组织建立信念,也不会替团队培养接班人。
局限与未知
- 报告未披露样本量、访谈方法和原始数据,无法判断这些观点在品牌创意团队中有多普遍。
- “初级岗位消失”“决策瘫痪”和“创意信心下降”主要是受访者的定性观察,现有材料没有提供岗位数量、效率或质量变化的指标。
- 受访者集中于大型品牌的内部创意与营销团队,因此不能把结论直接外推到所有设计职业、公司规模或工作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