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间弥生最容易被记住的，是圆点、红色假发，以及让人排队入场拍照的镜屋。但如果这些符号太成功，艺术家本人反而可能被它们遮住。2026年8月14日，草间弥生在东京去世，享年97岁。约四周后，她的欧洲巡回回顾展来到阿姆斯特丹；与此同时，ARTnews刊出一份此前未公开的书面采访。两件事恰好提供了同一个入口：在公众熟悉的“草间弥生”之外，她如何用自己的语言塑造一生，又如何把生命与艺术写成同一个故事。
“我只为艺术而活”
这份采访由Fondation Beyeler、Museum Ludwig和Stedelijk Museum的代表于2025年9月完成。据ARTnews报道，它属于草间弥生最后一批未发表的采访之一。
回答很短，也高度集中。被问到最近有什么激发想象力时，她说，思想和图像不断从意识中涌现，自己无法不把它们描绘出来。被问到进入创作状态是否需要某种习惯或环境，她给出的答案更直接：“我只为艺术而活。事情就是这样。”她说，日常生活与工作之间没有区别。
这不是一份提供大量新史料的口述史。它更像一组经过压缩的自我陈述：创作是无法停止的冲动，是“对真理的追寻”，也是从童年延续至今的“生命证明”。她说自己五岁开始画画，十岁时已强烈希望成为画家；后来进入绘画、雕塑、电影和文学，并非预先设计好的路线，而是自然发生的转变。
她也把艺术放进更大的伦理框架。她希望通过作品与所有人发生联系，追求爱与和平；面对全球危机、偏见和混乱，年轻人需要建立由创造力推动、尊重生命的人文立场。这些回答没有解释具体作品如何完成，却清楚呈现了她希望晚年公众如何理解自己。
镜屋照见了什么？
草间弥生在1965年创作首件镜屋《Infinity Mirror Room—Phalli’s Field》。所谓Infinity Mirror Rooms，是利用镜面、灯光或重复物体制造无尽空间幻觉的装置：观众不再只观看重复图案，而是亲自走入其中，感到身体也被复制、延伸，甚至消失。
据ARTnews的判断，这类作品直到2010年代才为她带来全球性的大众声誉。泰特现代美术馆在2012年举办其回顾展；2017年，赫希霍恩博物馆推出“Yayoi Kusama: Infinity Mirrors”，随后巡展至西雅图、洛杉矶、多伦多、克利夫兰和亚特兰大。ARTnews还把她的迅速走红与Instagram兴起、镜屋照片适合社交媒体传播联系起来。不过，这是一种媒体解释，没有可量化证据，不能简单写成单一因果。
名声也带来遮蔽。2022年M+的“Yayoi Kusama: 1945 to Now”把视线重新拉回完整创作：早期Infinity Nets绘画、1960年代纽约行为艺术、时装合作与晚期作品都被纳入展览。Infinity Nets是以密集重复笔触铺满画面的“无限网”。艺术家和策展叙事将其灵感追溯到1957年赴美途中俯瞰太平洋的经验。
与这些作品相连的是“自我消融”：个体不再被视为孤立中心，而在重复与无限之中融入周围世界。圆点和镜面因此不只是醒目的视觉商标，也是她反复讲述生命观的工具。
阿姆斯特丹不是偶然一站
本次回顾展先后在Fondation Beyeler、Museum Ludwig和Stedelijk Museum举行，展期从2025年10月延续至2027年1月17日。阿姆斯特丹一站原按回顾展筹备，艺术家去世后转为身后致敬。Associated Press报道，展览中心是一件为此次巡展创作的Infinity Mirrored Room；策展团队仍按计划开放，让观众走进她设想的“无限”。
荷兰也不是随意选择的终点。据Stedelijk Museum Schiedam和Associated Press，1967年，草间弥生曾在Schiedam一座小教堂中，让荷兰艺术家Jan Schoonhoven裸体站立，并把圆点画遍他的身体。近六十年后，当年带有挑衅意味的happening——即把现场行动本身作为作品——被照片和档案重新纳入博物馆叙事。
神话由谁写成？
“艺术家神话”不是说一切都是虚构，而是指传记、外在造型、代表作和反复出现的自述，逐渐拼成一个统一人物形象。草间弥生的红色假发、圆点，以及“只为艺术而活”，都扎根于真实而漫长的实践，也参与了这个形象的塑造。
本刊此前在《草间弥生：无限之后》中梳理过她从纽约先锋艺术、无限镜屋到大众文化与品牌合作的生涯。本次采访补上的，不是另一份生平年表，而是第一人称声音。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面对“如何在男性主导的艺术界前行”时，并未采用性别对立的叙述，只说自己当年经历巨大挣扎，日夜作画；到了生命晚期，仍在急切寻找新事物和未探索的艺术高度。
这正是采访最有价值、也最需要谨慎之处。晚年访谈很容易被读成最后宣言，但它仍是特定问题下的自我叙述，不能替整段生涯提供唯一解释。它让我们看到的，是草间弥生留给公众的最后几种关键词：艺术、真理、生命、爱与和平。它们既是信念，也是她主动完成的自画像。
局限与未知
- ARTnews只披露这份书面采访属于“最后一批”未发表采访之一，无法据此认定它是她最后一次采访。
- David Zwirner据ARTnews计划于2027年春在纽约展出她的“最终作品”；“最终”具体指遗作还是生前最后完成的一批作品，目前材料没有说明。
- 采访回答高度概括，未交代提问、编辑和翻译过程，因此更适合与作品和展览并读，而不宜被视为完整的生涯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