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曾经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食人”直接画出来。
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保存的研究资料显示,泰奥多尔·籍里柯(Théodore Géricault)动笔前,在三个场面之间反复权衡:木筏上的叛乱、幸存者食用死者,以及终于发现救援船。前两个选择足够骇人,也足够轰动;他最后却把鲜血和吞食留在了画外,只截取一个远远没有尘埃落定的瞬间。
请先看画面右上方。一个人踩在木桶上,拼命挥动红白布条;他下面的人或伸手、或扶住彼此,身体层层垒起,像一座摇晃的人塔。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向海平线,你才能找到那条几乎小到看不见的船——“阿尔戈斯号”(Argus)。希望已经出现,却随时可能再次消失。籍里柯没有画获救,而是画“也许会获救”。
这份悬念来自一场刚刚发生不久、观众人人有所耳闻的灾难。1816年7月2日,法国军舰“梅杜萨号”(Méduse)在今日毛里塔尼亚附近海域搁浅。船上约有四百人,救生艇只能容纳约二百五十人;7月5日,至少一百五十人被安置到仓促拼成的木筏上。木筏满载后已经部分没入水中,原本拖曳它的船只航行不远便将它放开。
筏上的食物只有一袋第一天就吃完的船饼,两桶水又在争斗中落海,只剩六桶酒。此后十三天里,饥饿、脱水、暴力和绝望接管了木筏:有人被杀或被抛入海中,有人自行投海,幸存者还食用了死者。7月17日,阿尔戈斯号偶然发现木筏时,只剩十五人活着;法国方面此前并未为它组织专门搜寻。
事故迅速变成复辟王朝难以摆脱的政治丑闻。舰长于格·迪鲁瓦·德·绍马雷子爵久未航海,经验和能力备受质疑;他的任命与船只偏离航线、最终搁浅,被舆论连成了官僚失职的证据。国王本人并不直接负责这项海军部任命,但在拿破仑失败后才恢复统治的波旁王朝,仍不得不承受公众怒火。一只被放弃的木筏,就这样成了一个政权的隐喻。
籍里柯抓住了这件尚未冷却的新闻。当时他二十七岁,尚未满三十,没有委托人,却决定用约491×716厘米的巨幅画布押上自己的事业。学院体系把描绘宗教、神话和重大历史的“历史画”置于最高等级;籍里柯借来这种纪念碑般的尺度,交给的却不是英雄、圣徒或古代君王,而是一群刚被国家机器抛弃的普通人。
他为此做的准备,也像一次近乎偏执的调查。籍里柯访问了两名幸存者,听他们讲述筏上的日子;又按照证词制作木筏比例模型,研究人在狭窄木板上的位置。他还前往医院和停尸房,观察濒死者与尸体皮肤的颜色和质感。眼前这些沉重下坠的肢体,并非凭空想象出来的戏剧姿态;画家想让灾难具有肉身的重量。
然而他并没有把作品变成逐项举证的新闻插图。你看画面从左下方开始:死者横卧,老者托腮,活着的人似乎已失去反应;视线再向右上升,身体逐渐抬起,手臂伸向海面,最后抵达那块挥舞的布。绝望与希望组成两股相反的力量,一边把人拖回木板和海水,一边把人推向天际。狂风扯着破帆,浪头从侧面逼近,连希望都站不稳。
最高处挥布的人,以一位名叫约瑟夫(Joseph)的圣多明各裔职业模特为原型。他参加过杂技表演,后来成为巴黎艺术家熟悉的模特,并在籍里柯去世后成为巴黎美术学院按月领取薪酬的常任男性模特之一。关于真实木筏上黑人幸存者的记录存在分歧:摩根图书馆称幸存者证词中没有黑人,其他研究则通常认定获救者让-夏尔(Jean-Charles)是黑人。较为确定的是,籍里柯在画里安排了三名黑人形象,并让以约瑟夫为模特的人站在这座“希望金字塔”的顶点。
1819年,这幅画以含混的《海难场景》(Scène de Naufrage)之名进入巴黎沙龙。标题没有说“梅杜萨号”,观众却都知道它在说什么。作品最初甚至被挂在门上方,直到展期后段才被降到第一排。赞扬和谴责同时涌来:有人看到新绘画的力量,也有人看到一块不肯结痂的政治伤口。它没有让观众安全地回望历史,而是逼他们面对当代法国留下的尸体。
法国官方迟迟没有购买。籍里柯于是和英国展览商詹姆斯·威廉·布洛克(James William Bullock)签约,将这张巨幅画布卷起,运往伦敦的埃及大厅,后来又送到都柏林售票展出。它像一件巡演中的公共事件,在英国获得第二次生命,也帮助年轻画家建立国际声誉。回到法国后,作品又两度求购未果。直到籍里柯三十二岁去世后的遗产拍卖,卢浮宫方面才借画家友人出面,以6005法郎为王室购得。
此后的画布仿佛仍没有离开险境。卢浮宫档案记载,1848年,一架倒下的梯子划破了它,博物馆不得不修补;1870年普法战争逼近巴黎时,它再次被卸下、卷起,转移到卢浮宫底层。1859至1860年,两名画家还曾在闭馆房间里制作一幅原尺寸复制品,今天藏于亚眠的皮卡第博物馆——仿佛人们预先为这件难以搬动、又屡遭风险的巨作造了一艘“救生艇”。
如今,《梅杜萨之筏》(Le Radeau de la Méduse)被广泛视为法国浪漫主义的标志性作品,其强烈情感、剧烈构图与极端处境,也影响了欧仁·德拉克洛瓦、J. M. W. 透纳、古斯塔夫·库尔贝和爱德华·马奈等后来者。但站在它面前,最好暂时忘掉这些响亮的名字,再去找一次海平线上的那艘小船。
你会发现,真正让画面难以承受的,仍是籍里柯最初的那个取舍:叛乱已经发生,死者已被食用,国家也已经遗弃了他们;可他偏偏把所有这些藏到画外,只留下一个挥布的人。那块布既是向救援船发出的信号,也是从巨幅画布里抛向观众的质问——当希望小得几乎看不见时,你究竟站在远处的船上,还是站在这只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