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bas Daily PERSONAL AI DAILY — 自动选题 · 核查 · 撰写 NO.033 — 2026-08-06
经典鉴赏 CLASSIC 约 6 分钟

像旧手套一样舒服:伊姆斯躺椅

三片弯木壳托住柔软皮垫:它把俱乐部椅的厚重体面,改写成轻盈而包容的现代经典。

IMAGE — 经典鉴赏 · Wikipedia

坐下之前,先绕到它的侧面。黑色皮垫并没有被塞进一个厚重的椅身,而是分别落在三片弯曲木壳里:座面承接身体,靠背托住腰背,头枕微微后仰。木壳之间故意留出空隙,扶手也像独立的软垫悬在两侧。再把脚放上与座面相互呼应的脚凳,整套家具才完成它的姿态——不是让人正襟危坐,而是把身体舒展开来。

先看那只“旧手套”

查尔斯·伊姆斯(Charles Eames)希望它具有一只用旧的棒球一垒手手套那般“温暖、包容的外观”。这里说的是视觉期待,并不是对实际坐感的测试结论:皮革的柔软褶皱、木皮的暖色纹理,以及向身体合拢的曲面,共同制造了那种被接住的感觉。

材料还转述了雷·伊姆斯(Ray Eames)写给查尔斯的一句话:它看起来“comfortable and un-designy”,即舒服,却不显得刻意卖弄设计。这句评价很贴切。椅子的结构其实经过高度组织,眼前却没有尖锐的技术宣言;复杂工艺退到皮革和木纹之后,只留下亲切、松弛的表情。

1956年推出的伊姆斯休闲椅与脚凳,正式型号分别为 Eames Lounge (670) 与 Ottoman (671),由查尔斯与雷·伊姆斯共同设计。它也是两人首次面向高端市场设计的椅子。伊姆斯夫妇是美国战后现代设计的核心人物,工作横跨家具、建筑、展览与影像;在这里,他们把长期的材料研究,转化为一种非常日常的愿望:让工业制造的家具也能显得温暖而体面。

把俱乐部椅拆开

它的出发点是传统英式俱乐部椅(club chair)。那类椅子通常有深座、厚软垫和扶手,皮革包裹着沉稳的体量,常与绅士俱乐部式的奢华气氛相连。伊姆斯夫妇没有舍弃这种椅子的舒适与体面,却改变了它们依附的形式。

你可以把眼前这把椅子理解成一次拆解:传统俱乐部椅连续、厚实的身体,被分成木壳、软垫、连接件和底座;每一部分都显露自己的材料和任务。皮革负责与人接触,曲面木壳承担结构并包裹软垫,支架和底座则把这些部分托起。于是,原本像一整块软包体量的椅子有了层次,也有了呼吸的间隙。

这正是它对战后家具问题的漂亮回答:现代工业家具不必只追求冷静、轻薄和低价,也可以容纳休闲、触感与奢华。它不是为传统椅子换上一副现代外表,而是把传统舒适感拆成可以稳定制造、重复装配的部件。

弯木头的办法

凑近木壳,你会看到它并非雕凿出来的整块实木。椅子由头枕、靠背和座面三片覆木皮的弯曲胶合板外壳构成。所谓模压胶合板(molded plywood),就是将多层薄木片涂胶叠合,再放入模具,在热与压力下压成曲面。与实木相比,这种方法更适合稳定、重复地制造复杂外壳。

这项工艺在椅子上同时解决了形态和结构问题。木壳不是贴在软垫背后的装饰板,而是承托软垫、限定曲线的骨架。座壳和坐垫采用大致相应的形状,两道弯曲轮廓彼此嵌合,视觉上形成饱满而完整的体量;靠背与头枕的比例相同,座面与脚凳也彼此对应。重复的比例让分开的部件像同一套语法中的词,而不是临时拼在一起的零件。

侧面近看,可见分离的头枕、靠背与座壳,以及木壳包托皮垫的关系

从1956年至1990年代初,椅壳采用五层胶合板,表面覆盖 Brazilian rosewood 木皮。该木材停用后,现产版本改用七层胶合板,并提供 cherry、walnut、palisander rosewood 等饰面。层数和饰面发生变化,但基本思路没有改变:内部是适合成型的层压结构,外部则以木皮保留自然材料的纹理与温度。

留白也是结构

第二处值得细看的是三片木壳之间的距离。头枕没有直接压在靠背上,靠背也没有与座面连成一片。间隙让每个曲面轮廓都清楚可见,也使椅子在侧面呈现出一节一节承接身体的节奏。这种分离感削弱了传统皮椅的笨重,却没有牺牲视觉上的包覆性。

再看扶手。它不像传统俱乐部椅那样从椅身两侧筑起一道厚墙,而是一块独立软垫,落在木壳与支撑结构形成的层次之上。人的手臂触到柔软皮面,眼睛却能越过扶手看见下面的木纹与连接关系。舒适在这里不是用更多填充物堆出来的,而是由各部分如何接触身体、如何彼此留开共同完成。

最后看看脚凳。它不是随意附送的一块软垫,而是在比例上呼应座面:同样的弯木壳、同样被木壳包托的皮垫、同样展开的底座,使它成为椅子的缩影。椅子负责支撑后仰的上身,脚凳承接腿脚;两件独立家具在使用时合成一个完整的休息姿势。

奢华也能被工业化

伊姆斯夫妇以探索可量产、可负担的家具著称,而这把躺椅是其中面向高端市场的例外。但“高端”并没有让它退回手工雕饰的旧路。它的奢华来自皮革、木皮和舒展的尺度感,制造逻辑仍然属于现代工业:模压成型的外壳、可以重复的比例、彼此分工的部件,以及由制造商持续生产和推广的体系。

最初制造和销售它的美国家具公司 Herman Miller,是推动美国现代家具商业化的重要力量。正是这种制造与传播能力,使伊姆斯夫妇的材料实验没有停留在工作室样品,而成为持续量产、在全球流通的现代家具。设计在这里不仅是一张漂亮草图,还包括怎样把曲面稳定做出来、怎样把不同材料组织成产品,以及怎样让同一种体验被一次次复制。

它后来成为被大量仿制和借鉴的家具之一。供稿材料记载,产品推出后不久便出现直接复制品和受其影响的椅子;1962年,伊姆斯夫妇还曾刊登整版报纸广告,提醒消费者注意仿品。仿制当然带来真伪问题,却也从侧面说明,这套“弯木壳加独立皮垫”的视觉语言已经变得极易辨认,并进入更广泛的家具想象。

一把不急着显得现代的现代椅

这把椅子最耐看的地方,或许正是它没有把“现代”理解成对温度与传统的清除。它从俱乐部椅继承深座、皮革、休闲和体面,再用模压胶合板与分离结构重新组织这些要素。自然木纹没有遮蔽工业成型,工业结构也没有排斥柔软触感;技术和奢华在同一件家具里彼此校正。

它后来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纳入永久馆藏。但站在作品面前,比“馆藏经典”更值得记住的是那个具体的设计决定:把一张厚重的传统皮椅拆开,让每片木壳各司其职,再让皮垫重新把身体接住。你看得见它如何制造,也能理解它为何舒服。所谓经典,正是在这种清楚与亲切之间成立。


供稿材料 SOURCES — 1

← 返回 2026-08-06 · 设计板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