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一件毛衣改小,直接剪掉下摆通常不行:尺寸变了,版型也可能毁了。蛋白质也是如此。它由一串氨基酸折叠而成,功能不仅取决于“用了哪些材料”,还取决于整条链最终折成什么形状。简单截短或接长,很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发表于《Nature》的 Raygun,尝试让 AI 对天然蛋白质做这种“伸缩改造”。它以已有蛋白质为模板,通过替换、插入和删除氨基酸,生成更短、更长或组成不同的新版本。值得关注的不是模型又能多生成一些序列,而是它开始处理一个更接近真实生物设计的问题:怎样大幅修改一个已经好用的蛋白质,同时尽量保住其核心结构与功能位点。
难点不是改一个字,而是重排整句话
过去的模板改造主要依靠替换,即把某个位置的氨基酸换掉。但蛋白质稍长一些,可选组合就会迅速膨胀。论文举例说,仅选择 25 个替换位置,就会产生 种可能,无法逐一预测。
自然演化还会使用插入和删除,也就是在序列中增加或移除氨基酸。它们可以真正改变蛋白质长度,但风险更高:缩小蛋白质不是随手删掉一段,放大也不是任意接上一截,多处改动必须彼此配合。
Raygun 借助 ESM-2——一种拥有 6.5 亿参数的蛋白质语言模型。它把氨基酸序列当作“语言”,从大量序列中学习哪些搭配符合演化规律,并为每个位置生成包含上下文的信息摘要。
关键一步:先把长短不同的蛋白质放进同一把尺子
普通蛋白质语言模型产生的表示会随序列长度变化。长蛋白质和短蛋白质因此像两张规格不同的图纸,很难直接比较,更难从一个尺寸生成另一个尺寸。
Raygun 换了一个表示角度:它不再把蛋白质仅仅编码成一串长度可变的高维点,而是编码成固定维度的概率分布。同期《Nature》报道将其描述为:先把蛋白质分成若干部分,将各部分的信息转成数值模式,再得到一种标准化表示。这样,不同长度的蛋白质就能进入同一个表示空间,模型也能一次生成不同尺寸的候选序列,无须反复迭代调整。
系统使用编码器—解码器结构。输入包括天然蛋白质模板、控制替换程度的噪声参数,以及控制插入和删除的目标长度。换句话说,设计者主要通过两个参数决定“改得多不像原版”和“最终要多长”。模型完成表示空间中的改造后,再把结果转换回实际氨基酸序列。论文称,其从表示还原序列的神经网络验证准确率超过 99%。
它真的还能工作吗?
论文报告,Raygun 可将蛋白质通常缩短 10%—25%,部分情况下超过 50%,也能扩展到天然尺寸以上。大范围生成结果主要依据计算预测:候选蛋白质保留了结构完整性和功能位点。这里应当注意,“预测保留”不等于所有新蛋白质都已在实验中证明有效。
研究团队进一步做了有限的细胞实验。荧光蛋白实验中,生成的候选序列比 FPbase 数据库中 96% 的已知荧光蛋白更短;8 个受测候选里有 6 个发出荧光,其中 2 个达到了上述长度标准。团队还缩小了合成生物素连接酶 TurboID,所得变体表现出连接酶活性。相反方向上,他们放大了表皮生长因子 EGF,并获得了对 EGFR 结合亲和力高于野生型的变体。
为什么这比“从头生成”更值得留意
生成式蛋白质设计常被理解为让 AI 从零提出新序列。Raygun 走的是另一条路:从一个已经存在、已有用途的天然蛋白质出发,生成更小、更大或更可调整的版本。
未参与研究的西湖大学计算生物学家 Fajie Yuan 在《Nature》同期报道中称,这是编辑现有蛋白质“有意义且有创造性”的第一步。原因很实际:许多应用需要的并非一个完全陌生的新蛋白质,而是一个研究者已经信任、但尺寸或性质更合适的版本。
更深一层看,这项工作提出:蛋白质的关键功能信息,或许可以用一种不依赖序列长度的方式表达。如果这一思路能够扩展,它就可能让插入、删除和替换不再是零散操作,而成为协调进行的大规模设计手段。
局限与未知
- 10%—25% 的缩短幅度、超过 50% 的个别结果及 EGF 亲和力提升都来自原论文;供稿节选没有给出完整样本量、具体亲和力数值、统计显著性或实验条件。
- 实际验证目前集中在荧光蛋白、TurboID 和 EGF 等有限案例。不能据此推断任意蛋白质伸缩后都能保持功能。
- 论文提出现有方法尚不能大规模利用插入和删除并保住核心结构,但现有材料不足以独立核实这一范围很宽的首创性判断,也没有提供成功率、失败率或系统性方法对比。